本帖最后由 夏文成 于 2012-6-17 11:09 编辑
父亲简史
父亲的一生,仿佛一条
跌宕起伏的河。我始终不敢轻易下笔
唯恐一不留神就将那些闪烁的浪花
轻轻抹去
十七岁,在山沟里教书
“武斗”时,父亲不肯违心“站队”
差点遭黑手暗算,幸得好人暗中相助
父亲得以逃离魔爪,回老家干起了生产队会计
家徒四壁,锅儿高挂。仍有人怀疑
他手脚不干净,将十数年的账本
查了个底儿朝天,却一无所获
“落实政策”后,纤尘不染的父亲
再次干起了老本行。把整个小学数学
演绎得风生水起,一时间
学生都成了他的儿女,我们好像是领养的
满抽屉的奖状、荣誉证书
将父亲后半生映照得火红火红
为他的的教书生涯,画上
一个圆满的句号
退休后,父亲又相继跳了几次槽
先是当起了农民,犁田耙地
种植苹果桃子五谷杂粮;如今耄耋之年的父亲
又当起了“家庭保姆”。曾经挺拔的腰身
仿佛拉满的弓,随时准备着
将最后的希望射出去
乡下的父亲
嗓音,比田野更辽阔
得意处吼一嗓子
就会将春天惊得四处奔跑
绿遍天涯
踏上城市宽阔的马路
乡下的父亲,立刻无所适从
而在乡间阡陌,闭着眼,他也能
将一地庄稼领回家
乡下的父亲,沉默往往比土地
更深厚,需要思想的犁铧
反复耕耘,需要几场雨水反复浇灌
才会绽放喜悦的花朵
咆哮的山洪,冷硬的冰雹
是父亲内心难以根治的顽疾
总是猝然而至
一次再次,击中父亲的软肋
也许,只有袅袅的香烟
闭目反刍的老牛,才会知道
他胸中疼痛的波澜
乡下的父亲,风烛残年,脚步打飘
还得扛着犁铧,走向田野
一头白发,在凌冽的风中
飘扬成,深冬的白雪
父亲眼里满含着泪水
老了老了,父母才开始分居两地
六十多岁的母亲在乡下,替四弟
抚育小儿子,做饭,喂猪,料理家务
七十多岁的父亲则在城里
当保姆,接送四弟上小学的大女儿
和上幼儿园的二女儿上下学
照料她们的生活起居
每个周末,父亲都要带着两个孙女回乡下
周日晚又带着她们回城,继续着
周而复始的生活
那天我去接父亲他们回城
但四弟的二女儿不想离开父母
一路撕心裂肺的哭喊着要回家
无论父亲和我怎么哄都不听
一直哭喊到城里。下车的时候我看到
白发苍苍的父亲,眼里满含着泪水
我想抱抱您,父亲
当年,您的担子总是
一头担着粪草,粮食和生活
一头担着我。要么
我就被你一手荷锄,一手
搂在怀里。或者我就骑在您的脖颈
高高在上,俯视着
您艰辛的人生之路
后来,我渐渐长大
童年日益增长的分量,让您难以承受
我就成了您的影子和尾巴
衬托着您的伟岸
如今,越积越厚的岁月
将您压成风中一株单薄的苇草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您越长越矮的身影
洗亮了您飞扬的白发
我突然想抱抱您,父亲
虽然我的胸膛没有您的厚实
臂膀也不如你的有力
但我还是想,像您当年抱我一样
抱抱您,让爷儿俩的日益疏远的心
再一次,紧紧地贴在一起
温暖地跳动
果园
风雨总想捷足先登
却一次次落在父亲后面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父亲脚手不得闲
用尽心思和力气
把果园打扮得花枝招展
夏去秋来,劳作的父亲直起腰身
用手背抹去额上汗珠
这时,他看到太阳就像一枚图钉
将他的果园高高挂在天空
累累果实,尽收眼底
父亲会心一笑,坐在果树的阴凉里
点燃旱烟,深深吸上一口
透骨的惬意水波一样
弥漫全身。他刚刚眯上眼
梦,就将他送到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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